第一章

邪惡的哲學難題

世上有所謂的「邪惡」（evil）嗎？回答這個問題前，我們必須先瞭解「惡」的意思。聽到這個字，你會想到什麼？出於刻板印象而直接聯想到電影或文學作品中的反派，例如《哈利波特》中的佛地魔、《冰與火之歌》中的拉姆斯．波頓（Ramsay Bolton），或是《星際大戰》中的皇帝，總之就是主動企圖摧毀他人、樂於為眾生帶來苦難，在腦海中策劃惡行時還會忍不住笑出聲音？或許你想到超級英雄，普羅大眾呼叫他們前來施展超能力，保護良善的一方而非惡勢力。也許你的腦海中浮現Google以前的企業準則：不作惡（Don’t be evil）。在這些情境下使用「惡」一字時，我們似乎沉溺在帶有打鬧意味的誇張渲染中。惡使人害怕，具有負面意涵，但這樣的害怕情緒和負面意義過於誇大，使惡的形象超乎現實，甚至顯得荒謬。從這個意義來看，惡簡直就快變成滑稽的同義詞。《王牌大賤諜》系列電影中的邪惡博士就打破了我們對惡既有的刻板印象。對這樣的惡感到畏懼實在愚昧，近乎幼稚。如果要聚焦於諸如此類的例子，在關於道德的嚴肅思考中，大概沒有空間容得下「惡」這個概念。

對某些人而言，「惡」具有另一套不同的意涵。比起從虛構作品出發，有一派人完全從宗教的角度切入。舉例來說，基督教就時常提及惡。亞當和夏娃在伊甸園吃了禁果，瞭解了何謂善惡。基督徒藉主禱文（Lord’s Prayer）祈求上帝拯救我們脫離惡。多瑪斯．阿奎納（Thomas Aquinas）說要行善避惡。在這裡，惡只是善的反面。基督教對於惡還有另一種較為激進（有人認為是古怪）的概念。福音書不斷提到撒旦，這個代表惡的超自然鬼怪會引發疾病並入侵人心，使人滿身罪惡。《啟示錄》（Book of Revelation）賦予撒旦巨龍的形象，描述撒旦和上帝在宇宙中打鬥。對不相信世上有上帝或惡靈的人來說，超自然主義者對惡的認知似乎不脫幻想本質，與《哈利波特》和《星際大戰》描繪的形象相去不遠。此外，深信這種超自然惡勢力存在於世界上，本身似乎就是一種暗藏危險的行為。十七世紀駭人聽聞的女巫審判不該為世人所遺忘，數千條無辜生命備受折磨，消逝於熊熊大火之中，全因為當時人們對惡靈和魔鬼附身的錯誤信仰。現代政客操弄惡毒語言，有些人控訴他們的言論將對手妖魔化、煽動群眾的憤怒情緒、鼓動毫無節制的破壞，都是在推波助瀾，營造與審判女巫類似的道德氣氛。有些哲學家深入調查這種狀況，指出我們應該對惡存在與否抱持懷疑的態度。惡似乎已是過時而且危險的概念。

但有了這些例子為基礎，我們是否就該驟下結論，斷定惡並不真實存在？哲學家路德維希．維根斯坦（Ludwig Wittgenstein）指出，罹患哲學病的常見原因是「偏重單一來源的飲食，亦即只從單一種類的例子汲取思想的養分」。想想以下類比：如果你想瞭解政治的本質，但只一心關注西方的自由民主，必定無法掌握君主制、共產國家、獨裁政體等體制截然不同的特色。同樣地，要是你想一窺音樂的全貌，全心投入重金屬而忽視古典交響樂、非洲鼓、爵士等音樂，一樣是以偏概全。研究哲學時，思考各種不同的案例最能獲取知識。想要明瞭惡的本質，但只從奇幻、科幻和宗教文本找答案，就是陷入單一來源飲食的窘境。與其如此自我設限，我們也應搜羅真實世界中一般人傾向如何使用「惡」一字的廣泛情境。可惜這項任務晦暗嚴峻，容易引發厭惡與絕望等負面感受。想要清楚思考人類歷史中最糟糕的道德踰越（moral transgression）並非易事。然而，若要釐清惡的真正意義，確認是否真有所謂的惡，這項苦差事必然無可迴避。思考了這些例子之後，有些人或許仍會一口咬定世上沒有惡。真相可能是，相信惡確實存在的一方深陷迷亂狀態、誇大其詞，或誤將事實上並不存在的現象投射到這個世界。我們不該預設立場，倉促下判斷。我們得先把一般人對惡的說法和觀點記錄下來，再進一步探討他們的主張和信念是否正確。

廣泛調查一般人以惡形容事物的各種案例時，我們發現蠻令人驚訝的現象。有時，我們根本把「惡」當成「壞」（bad）的同義詞使用，在這種情況下，惡不必具備任何極端的內涵。就像可能會有瑣碎、無傷大雅的壞事，當然也就可能有小奸小惡。假設你必須在兩個糟糕的選項中擇一而感到左右為難，最後做決定時，你可能會解釋自己只不過是兩害相權取其輕。此時你並未暗示兩個選項都很極端，令人心生畏懼，只是要表達從兩個爛蘋果中挑選比較不爛的那一個。將「惡」單純視為「壞」的同義詞使用時，這個字可適用於應該受到譴責的悖德行為，例如惡意襲擊，不過也能應用於不違反道德標準的壞事，包括踢到桌腳的劇烈疼痛。查閱《牛津英語詞典》（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）所記載的字源，可看到「惡」一字源自古英文的「yfel」，意指「過度」或「超過」，而且幾個世紀下來，這個字在使用上時常隱含「壞」、「麻煩」和「痛苦」等意思。

如今，如果「惡」只能用來形容不好的事物，例如美食評論家對餐廳留下負評，可能會說餐點的水準粗糙惡劣，如此侷限的用法對我們來說可能會有點奇怪。儘管如此，能在某些語境中找到這種以「惡」指「壞」的老派用法，也是不爭的事實。只要接觸過哲學家和神學家所稱的「惡的問題」（Problem of Evil），必定對這種用法不陌生。有神論者相信世界是由全能、全知、全善的上帝所創造，而「惡的問題」的出現，正是對此信念的一大挑戰。如果神愛世人千真萬確，上帝理應創造一個充滿美好事物的世界，每個人都快樂無憂地過著日子。但環顧四周，我們無法不注意到世界上不勝枚舉的壞事。許多苦難都是人類不當的行為所造成，我們可能還會自認罪有應得，而非上帝犯了錯。尤有甚者，諸如癌症、關節炎、肺結核等各種疾病為人類帶來眾多原本不應承受的苦難。地震、海嘯、洪水等天災奪走無數無辜人民的生命。有些嬰兒來不及長大就在痛苦中死亡，他們的父母從此活在悲傷之中。動物界同樣充滿苦難，受傷、掠食和飢餓有如家常便飯。所謂「惡的問題」，其實就是在相信仁慈、全能的上帝之時，體認世界上充斥著許多壞事，而在這種語境下，我們通常會說這世界充滿了惡。「惡的問題」其實就是如何在信念和現實之間妥協及和解的問題。許多人覺得「惡的問題」是我們信仰無神論的充分理由。根據這一派論述的說法，本就不該存在的苦難隨處可見，強而有力地證明了世界並非全能、全知、全善的上帝所創。有神論者則試圖解釋何以慈悲的上帝會創造出充斥諸多壞事的世界，回應質疑。

本書的目的不在於回答神學上的「惡的問題」，也不是要盡可能廣泛地網羅「惡」這個字意指「壞」的時候的所有用法。我的目標不是探討那些無涉道德的壞事（例如牙痛和骨折），也不是道德上有瑕疵但微不足道的小奸小惡。我想專注探討那些不只壞，而且邪惡的事，也就是有違道德或不當、有點極端的面向。我認為這才是哲學家、歷史學家、心理學家和記者爭辯邪惡是否存在時，所應探究的方向。顯然，我們必須從邪惡的極端和道德角度，更進一步說明某事很邪惡的明確意義。我想我們可以回過頭來思考，一般人可能會說哪些事物不僅壞，還很邪惡，藉此更瞭解邪惡的內涵。不過這次要記住，對於是否真有什麼事情是邪惡的，目前這個較極端的面向已引發熱烈爭論。從哲學的角度分析邪惡概念時，勢必要能理解一個事實：有些聰明、見多識廣的人認為邪惡是真實現象，有人則認為邪惡是種迷思或危險的幻想。想要識別所涉及的邪惡概念，我們應先聚焦於有爭議的例子，加以探討。一一檢視這些例子時，建議你試著保持開放的心態。與其妄下定論，不如放慢腳步，慢慢梳理你的思緒。想想這些案例的相似之處，看能否發現任何有趣的差別。問問自己，有沒有哪些案例的道德缺陷更嚴重，還是哪些案例具有相同的鮮明特徵，使其顯得特別糟糕。